于丹:果然,一生如诗

   发表于:  2018-4-3   阅读:472次

作者:于丹

  人生不满百,总有几个时刻与诗结缘。

  第一时刻,是我们小时候唱儿歌。“你拍一,我拍一。”清脆明亮,天真自由,儿歌是诗意的开始。

  如同很多中国小孩,女儿很小就能背杜牧的《清明》。有一天,她问我:“妈妈,什么是词?”我说:“你看这首《清明》,我们要是重新断一下句——清明时节雨,纷纷路上行人,欲断魂,借问酒家何处?有牧童遥指杏花村。如此缤纷错落,就是词了。”如果你心有所感,诗词便怦然入心,仿佛连日来“心中有、口上无”的情绪,瞬间被千年之前的知己洞穿。诗的格律,词的词牌,如果懂得了情感的起伏跌宕,它就是可以信手拈来的一种形式。童年诵读诗词,它是我们对世界的好奇心,让我们学会了语言的节奏。

  第二时刻,是我们少年恋爱读情诗。所有爱情都是诗人情怀,所有恋人都酝酿着芬芳诗意。所谓“情人眼里出西施”,无非你看他百样皆好,又待他千般无奈。这些千愁万绪说出来,写下来,就活在诗里了。

 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,曾经有几年下放到印刷厂,做一些永远都看不见字的体力活,归来的日子遥遥无期,突然之间生出好多寂灭和绝望。有一天,我推着单车下班,偶然飘来罗大佑干净的声音:“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。”原来在我的生命中,好多诗意的东西还活着,似乎顺手拽过来的太阳,一下就把心照亮了。

  第三時刻,人到中年,诗歌抚慰我们疲惫的心灵。中年离角色很近,离生命很远,人会活成小说,活成散文,已然淡忘了诗歌。然而,“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而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。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”在涉世既深又饱经忧患之余,这些多而深的愁,有的不能说,有的不便说,“识尽”而说不尽,说之复何益?浓愁淡写,重语轻说,耐人寻味。又比如唐代张祜的《宫词二首》,四个数字,白描一个白头宫女的一个瞬间,穿透了她的全部人生和宠辱悲欢。“故国三千里,深宫二十年。一声何满子,双泪落君前。”空间何其远?故国三千里之遥。时光何其长?深宫二十年之久。一个远离故土、深宫蹉跎了一生的红颜,心已经寂灭如灰的白头宫女,只需一个时分,只要一个理由——听见了那一声故乡的“何满子”,那个腔调,那个歌声,所有生命中隐秘的忧伤,突然爆发。“一声何满子,双泪落君前。”那一瞬间的坍塌跟前面的三千里和二十年,是多大的反差。

  下一时刻,是你的暮年。“多少人爱慕你青春欢畅的时辰,爱慕你的美丽,假意或真心。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,爱你苍老的脸上痛苦的皱纹。”爱尔兰的叶芝和终生女友毛特·岗的爱情故事,因此诗成为后世佳话,而这首诗的意象最早出自法国龙萨的《当你老了》。还有改编后的当代民谣《当你老了》,在音乐里娓娓述说爱的执著与坚定,别具风味。那一年,叶芝向他的爱人表白:“我曾以古典的方式爱过你。”也有诗人说:“我所相信的,只是那些从来没有被说出来的爱情。”当你老了,如果还能与诗做伴,就能活出一生的如诗岁月,让我们外在的、琐碎的、无奈的年华多多少少有一点梦里的颜色。

  同样一首诗,不同的年纪,念法也许是完全不同的。无论是幼年时的朗朗上口,不自知在诗里打开一个好奇的世界;还是青年以后,那么多上天入地的爱怜都涌动在心里,你愿意把它排列成行;或者是走过这一生,所有的宠辱悲欢,所有的可以言说与不可言说,酝酿在心,只要你是真诚的,念出来当时年龄的诚意和勇敢,映照出年华和内心;那么,诗歌就像晨曦与暮霭,永远都在,与你相伴。

“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,断雁叫西风。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、点滴到天明。”

  果然,一生如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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