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一辈子当成一天过

   发表于:  2018-3-27   阅读:1117次

作者:冯唐

颜纯钩主编:

  老哥,最近身体还好?你肾脏的问题诊治得如何了?晚上起夜的次数减少了一些吗?

  我一直担心收到你这封电子邮件,但是我知道,这封邮件一定会来,就像四季和生老病死一样。你在邮件里说,你终于要彻底退休了,再过一年就七十岁了,太太的身体一直不好,现在你的身体也开始不好了,该彻底休息了。你还说,纸书出版日渐式微,毫无变暖的迹象,你是香港天地图书聘用的第一个全职编辑,如果再耗几年不走,也可能是最后一个了,你想给现在的同事一点做主编的时间。

  你是我漫长的写作、出版生涯中遇上的最好的编辑和书商,没有之一。但是,如果有人让我说说,我为什么认为你是最好的,我实在想不出你有任何出奇的地方。与之相反,在我漫长的写作和出版生涯里,我遇上过很多编辑和很多书商,他们有的长得很帅,有的很会说话,有的修了很久的佛,有的会太极拳,有的信奉不婚,有的有很多女友,有的是个诗人,有的有很多天天上头条的朋友,但是时间流水,岁月冲刷,这些人都成了他们本来就是的人渣,仿佛蓦然升起的烟花,蓦然落下。

  我读你这封邮件之后,逼自己罗列你的好,发现全是非常简单的事情,但是和社会常规做法相比,竟然是如此的难得:你主动找到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写了一本内容奇怪而文字绮丽的小说,而不是因为我的名气可以帮你挣钱,那是2011年我生日之前;你在大陆和台湾的出版社都拒绝出版之后和你的董事长说,《不二》不是一本淫书,而是一本奇书,我们要为汉语的生长做一点贡献,要做最后一个能出版这本书的方寸之地;你在下印厂之前,打印了全部稿件快递给我最后确定,以后每一版都这么做,到现在已经接近二十版了;你在每次印刷之后不等书籍入库就和我结算版税,然后寄给我一张支票;你每年和我吃两次饭,每次都问我两个问题,最近累不累、最近在写什么。而其他书商坚持的是:不要出事、不要费事、不要透明、按实际销量结算版税(尽管他们完全不知道任何一个时点的实际销量是多少)。

  比较之后,我明白了,有些人只是放下自我、做好最基本最本分的事儿,这样很久,就成了最好。这些人习惯性地少想,把一辈子当成一天过。你就是这些极少数人中的一个。我要向你学习,做另外一个。

  我以前问过你,退休之后去干什么。你说,会多读点忙碌的时候没时间读的书,去一些忙碌的时候没时间去的地方,和少数几个人多聊聊天。你说你会买点墨汁,找点旧报纸,每天练上半个小时毛笔字,半个小时之后,手掌微微热,睡覺也睡得酣畅,起夜都明显减少了。

  我越来越相信,所有人类都是上辈子积德不够才在今生又转生为人,而不是一株植物或者一只飞鸟。所有人类都是一身毛病。但是你让我看到,如果我们放下妄念,还是能活得有个人样儿,哪怕在今生。

  冯唐

  (摘自《视野》2017年第21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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