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在草木间

   发表于:  2016-9-29 18:51 Thursday   阅读:2290次

作者:梅寒

  清人张潮在《幽梦影》中写:艺花可以邀蝶,累石可以邀云,栽松可以邀风,贮水可以邀萍,筑台可以邀月,种蕉可以邀雨,植柳可以邀蝉。寥寥数语,美可入画,每读此句都忍不住浮想联翩:春日融融,蜂蝶翩跹于花丛中间,白云飘浮于山岚之上,山间有亭,亭中有人。满山的苍郁青松,风过,涛声阵阵,凉意顿生。有月的晚上,极好。月光如银,泼泼溅溅,人静坐亭中,抚一曲《高山流水》,或侧耳倾听满山的松树与风和月光呢喃。下雨的时候也好,有雨必要有芭蕉。是盛夏的雨,但不能躁,没有雷声轰鸣,亦无闪电呼啸,门前柳叶间的蝉止了一天的鸣唱,静下来,把那个盛大的舞台交给雨和窗前的芭蕉。必得是一场不急不徐的雨,带走一天的暑气,带来一夜的清凉。点点滴滴,打落在窗前阔大的芭蕉叶上,像流年的脚步,时紧时缓,略带些忧伤……

  那只满缀着快乐的思想小精灵,每每飞到这里就开起小差:此情此景,岂可无友无茶?于是,我便理直气壮地在张潮的这段话后再加一句:煮茗可以邀友。我把我的红泥小炉,搬进张潮的《幽梦影》,邀白云青松作伴,烹山溪月光为茗,然后,邀请我的知己入席。我想为他奉上天地间最奢华的一道盛宴。

  “因雪想高士,因花想美人,因酒想侠客,因月想好友,因山水想得意诗文。”这也是张潮说的,我基本同意,除了因月想好友——我把月换成茶。月下,更容易想念亲人或者爱人,如苏轼在千古月下想念他的弟弟子由——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,如杜甫站在长安月下遥望家乡,“今夜鄜州月,闺中只独看。”他想像着妻对自己的思念,便有汩汩的诗情从笔下流淌出来。爱情亲情,浓厚而沉重,那份思念的痛也往往更切。茶消不下,唯酒,一醉解千愁。

  人在草木间,是茶。老祖宗的智慧让人叹服,造出一个“茶”字,吟诵间便满口生津,唇齿留香。草木无欲,与世无争。草木有清芬,而茶则是草木中的精灵,它采清露为饮,集天地日月精华于一体。所以,茶常与清为伴,与静为伍,茶也成了知己朋友之间走向彼此内心的最好桥梁。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杀鸡烹羊,推杯换盏,那样的友情如烈火烹油,繁华过后,烟消云散,留下的只是一地杯盘狼藉。茶则不同,它淡淡地来,淡淡地走,从不轰轰烈烈,却是余味悠长。即便是人走茶凉,凉下去的是茶,茶的余味却是经久不散。世间最悠长的友情,酒中留下的少,茶中留下的多。

  茶不如酒浓烈,却如酒一样会醉人。那份醉,是清醒的醉,清冽的醉,醉的是人心,不是人的胃。与人饮茗,不似与人饮酒,要山珍海味佐味。茶的佐味品同茶一样,都是清芬的。“竹下忘言对紫茶,全胜羽容醉流霞。尘心洗尽兴难尽,一树蝉声片影斜。”唐代诗人钱起,以竹影蝉声入茶,来招待他的朋友赵莒。“野泉烟火白云间,坐饮香茶爱此山。岩下维舟不忍去,青溪流水暮潺潺。”另一个唐代诗人灵一,在青山潭与他的朋友元居士对饮,一直饮到日暮天昏,仍不肯兴尽离去。日暮苍山远,寂寂寒月夜,有客来,无酒无肉,索性烧起红红的小竹炉,烹一壶香茗待客。窗外月光清凌凌,有两三枝寒梅横斜窗棂,那次第,怎一个清雅了得。那是宋人杜小山寒食日以茶待客:“寒夜客来茶当酒,竹炉汤沸火初红。寻常一样窗前月,才有梅花便不同。”茶中的友情,与茶一样,清亮剔透,不染尘埃。

  茶也曾被古今很多名士带进爱情,被茶浸泡过的爱情里却多了一份友情的绵长味道。那年,李清照的夫家因受党争牵连被贬青州乡间,清照脱下红妆换青妆,毫无怨言的一头扎进乡间的清苦岁月。归来堂内,她与夫君赵明诚赌书泼茶,谱写一曲千古爱情佳话。那样的爱情佳话也曾被另一位多情多才的男子续写,是清代的大词人纳兰性德,他在自己的悼亡词里深情而绝望地写:“被酒莫惊春睡重,赌书消得泼茶香,当时只道是寻常。”他与爱妻,也曾效仿易安夫妇,赌书泼茶,只可惜他们拥有时他尚不懂珍惜,等懂得其中之味时,佳人已逝。自古开门七件事,柴米油盐酱醋茶。茶被排在七件事之末,不是最要紧的,却是最奢侈的。有茶的人生,五味杂陈中亦可给你安慰与清静。

  青楼向来是一个让人不齿的地方,一提青楼,便是莺莺燕燕,脂粉香浓。可在张岱笔下,却有一位如孤梅冷月含冰傲霜的青楼女子王月生,她面色如兰,楚楚文弱,如一枝出水莲引得多少王孙公子情牵梦绕。可王月生很固执,不收金银不要珠宝,她只好茶。她以茶会友,从不与俗子交接。闵老子好茶懂茶,王月生便与他成忘年之交,每日到闵老子家中啜茶数壶始去,大风大雨也从不间断。有好事的人,带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同涌进闵老子的家中,想一睹王月生风采,也想看闵老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,却是何德何能可以享此艳福。面对众人喧嚣,王月生放了茶杯,独自走向露台。她不嗔不怒亦不怨,只把自己的背影站成孤绝的姿势。“群婢见之皆气夺,徙他室避之。”

  被茶滋养的人,不喧哗,自有声。被茶滋润的友情,有红尘的温度,却与世俗很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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