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表于:  2016-2-26 21:42 Friday   阅读:1435次

作者:季羡林

  年,像淡烟,又像远山的晴岚。我们握不着,也看不到。当它走来的时候,只在我们的心头轻轻一拂,我们就知道:年来了。但是究竟什么是年呢?却没有人能说清了。

  当我们沿着一条大路走着的时候,遥望前路茫茫,花样似乎很多。但是,及至走上前去,身临切近,却正如向水里扑自己的影子,捉到的只有空虚。更遥望前路,仍然渺茫得很。这时我们往往要回头看看的。其实,回头看,随时都可以,但是我们却不。最常引起我们回头看的,是当我们走到一个路上的界石的时候。说界石,实在没有什么石,只不过在我们心上有那么一点痕迹。痕迹自然很虚无缥缈,所以不易说。但倘若不管易说不易说,说出来的话,就是年。

  于是越过一个界石。看上去,仍然看到白皑皑的雪,看到萧瑟冷寂的黄雾,看到苍郁欲滴的浓碧,看到火焰般的红影。仍然是连续的亮的白天,暗的黑夜——于是又越过了一个界石。于是又——一个界石,一个界石,界石接着界石,没有完。亮的白天,暗的黑夜交织着。白雪,黄雾,浓碧,红影,混成一团。影子却渐渐地淡了下来。我们的记忆也被拖到辽远又辽远的雾蒙蒙的暗陬里去了。我们再看到什么呢?更茫茫。然而,不新奇。

  不新奇吗?却终究又有些新的花样了。仿佛是跨过第一个界石的时候——实在还早,仿佛是才踏上了世界的时候,我们眼前便障上了幕。我们看不清眼前的东西,只是摸索着走上去。但我们不觉得。我们觉得的时候,往往是在踏上了一个界石回头看的一刹那。一觉得,我们又慌了:“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到我身上吗?”因了这惊,这怪,我们也似乎变得比以前更聪明些。“以后我要这样了”,我们想。真的,以后我这样了。然而,又走到一个界石,回头一看,我们又惊疑:“怎么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到我身上呢?”于是,一个界石,一个界石,就在这随时发现的新奇中过下去,一直到现在,我们眼前仍然是幕。这幕什么时候才撤净呢?我们苦恼着。

  但也因而得到了安慰了。一切事情,现在回头看来,我们也不知怎样竟闯了过来。不禁微笑浮上心头了。回首绵绵无尽的灰雾中,竟还有自己踏过的微白的足迹在,蜿蜒一条长长的路,一直通到现在的脚跟下。再一想踏这条路时的心情,看这跟前的幕一点一点撒开时的或惊,或惧,或喜的心情,微笑更要浮上嘴角了。

  这样,现在脚下踏着的又是一块新的界石了。不容我们迟疑,这条路又把我们引上前去。我们不能停下来,也不愿意停下来的。脚踏上一块新的界石的时候,固然常常引起我们回头去看;但是,我们仍要时时提醒自己:前面仍然有路。我们可以任意把想象加到上面。我们可以自己涂上粉红色,彩红色;任意制成各种梦,各种幻影,各种蜃楼。制成以后,随便按上,无不适合。这时我们大概也要充满了欣慰与生力,怡然走上前去。

  脚下又正在踏着一块界石的时候,我们命定的只能向前看,或向后看。向后看,灰蒙蒙,不新奇了。向前看,灰蒙蒙,更不新奇了,然而,我们可以做梦。再要问:我们要做什么样的梦呢?谁会知道呢。——一切都交给命运去安排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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