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断魂劳人又远

   发表于:  2014-4-8   阅读:1552次

作者:包利民

  作为蜀中历史上的四大才女之一,黄娥是许多人都熟悉的,甚至她的生平种种,各种史籍上也有着详细的记述。或许相比之下,她所生活的年代较近,距离我们回望的目光只有五百年左右的时间,所以我们才能看到她那么多的生活,还没来得及被岁月湮没。前人之述备矣,我只能努力去接近她的心情,让她一生的境遇在不定的情绪里浮沉。

  黄娥,明代才女,字秀眉,世称黄夫人,1498年生于四川遂宁,生长于世宦之家,自幼聪而好学,博经通史,工诗擅曲。其父黄珂官至工部尚书,而黄娥少年时便以诗曲名动京城,那时的她,心底无忧,欢乐如云,一切在眼中皆充满情趣。她曾在《闺中即事》一诗中写道:“金钗笑刺红窗纸,引入梅花一线香。蝼蚁也怜春色早,倒拖花瓣上东墙。”诗句中饱含着欣喜之意,少女细腻的心思和灵动的眼睛所看到的,都是无尽的美好。

  和别的女孩一样,黄娥也曾千百次地在心中勾勒着一个男人的形象。这个形象也并非凭空虚现,在黄娥的心里,总是朦胧着一个人的影子。明代文学家,三大才子之一的杨慎,号升庵,他考上状元的那一年,黄娥才十二岁。在她幼小的心里,那时便充满了羡慕,从而也激励着自己去努力读书。及至年龄渐长,心中的偶像渐渐温暖起来,那是一种别样的感受,一如看到如故的风花雪月之时,心间涌动的那一点甜一滴愁。

  转眼黄娥便到了十六七岁的最美年华,而少女的心事也在心中氤氲着无尽的悄喜轻愁。由于才名在外,上门提亲的名家子弟不计其数,却没有一人能让黄娥紧闭的心扉透进一缕春色。她向父亲表露过自己的心迹,要嫁一位才华横溢志趣渊博的男子,而非终日盈门的碌碌之辈,最好像杨升庵那样。至此,她终于将心中的那个形象画得完满,却也是画得伤心。杨升庵长她十岁,已有妻室在堂,那注定是一场没有任何故事的渴望,就像东风年年过东墙,而她的心却如那一只倒拖花瓣的蝼蚁,年年拖着伤感的心事周而复始。

  后来,黄珂辞归居故里,在遂宁故园之中,黄娥已无复当年的无虑时光,回望京中旧事,更是凭添了一份怅然,人离那人远了,心离悲伤愈近。她常在园中弹唱自己填的一首曲子《玉堂客》:

  东风芳草竟芊绵,何处是王孙故园。

  梦断魂劳人又远,对花枝,空忆当年。

  愁眉不展,望断青楼红苑。

  合离恨满,这情这情悰怎生消遣!

  历来人们认为,这只是黄娥回忆京中故友的散曲,其实细细思量起来,这每一字每一句里,都渗透着一种相思,而所思所想的那个人,正是此际风生水起的杨升庵。只是,当她反复唱着这首曲子时,虽然曲中皆是无尽的离情,却没想过,曲中种种,将是她一生的心事,一世的悬牵。

  公元1518年的春天分外迷人,就连蹉跎着时光的黄娥,也感觉到了东风里无尽的芬芳。此时她已年过二十,已自绝了嫁人的念想,可是在这春日里,仿若死水的心却又漾起涟漪。她喜悦且又忐忑,总觉得这一年会发生让她改变的大事。

  而此时的杨升庵由于不为圣上所重,便托病静养于老家新都,不久妻子病故。闻得黄娥未嫁,且素知其才名,便遣使说媒,黄杨两家本是世交,因此上,琴瑟和鸣的幸福结局如约而来。

  黄娥从没有想过,竟然真的有一天,梦中的人儿会相伴身畔,多少个幸福的夜里,她不忍入眠,怕醒来后是好梦一场。细梳自己的心事,从十二岁到二十岁,八年最美的韶华,浸润了多少对杨升庵的思念、祝福和绝望,那一种情怀只有不变的月升月沉知晓,只有年年的花谢花开知晓。可她从未对他说起,她把那八年的光阴深藏在心底,就像一粒种子埋藏在曾经的心事里,生长出来的,都是郁郁葱葱的美满和幸福。

  接下来六年的时间,的确是黄娥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,两情缱绻,缠棉如枝上柳绵,飞舞成生命里无边无际的美好。只是,东风易逝,鲜花易残,对于人的一生来讲,一次的离乱便可能是终生的怅望。公元1524年,杨升庵因新君嘉靖皇帝的“议大礼”事件,被投监入狱,并被两次廷杖,毙而复苏,最后被谪云南永昌卫,“永远充军”。

  西风凉透,暮云满天,杨升庵拖着伤痛之躯,怀着绝望之心,开始了生命里最难的行程。闻听此讯的黄娥,瞬间就碎散了所有的美好希冀,她不顾劝阻,一路随夫相侍,途中种种艰险,皆是闺闱中难以预料的噩梦。当冬天来临时,他们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刻,在江陵的舟上,在乍冷的北风里。她想随他远赴蛮荒,可是,他又怎舍得她随自己受这无边之苦,于是,在风中,在水畔,两两相望,一场巨大的别离帷幕拉开,黯淡了一生的心绪。

  黄娥曾有一曲《斗鹌鹑》,其中几句写道:“分手东墙,送君南浦。目断行云,泪添细雨。”此时的东墙,不再是少年时蝼蚁倒拖花瓣攀爬的东墙,斑斑驳驳里,都是伤心的碎片。黄娥回到新都,照料着杨升庵家里的一切,万里遥遥,迟迟的音书是唯一的盼望。他走了,也带走了所有的欢乐,再看曾经填过的那首《玉堂客》,更是悲凉无限,难以吟唱。

  日子沉重,两年时光都是于煎熬中捱过。有书中记载,杨升庵的父亲病重,杨升庵被允回蜀探望,父亲病好后,黄娥毅然随杨升庵回到云南。她知道,能在一起,即使千难万难,心儿也是温暖。我无法想象那云南三年的生活是怎样,但是我相信他们一定是幸福着的,幸福是一种心与心的依存。那三年的生活,焐暖了黄娥以前所有的等待,也焐暖了以后所有的凄凉。

  当杨升庵的父亲病故,黄娥便回到了蜀中操持家务,又一度的生离死别。也有书中记载,黄娥并未随夫赴云南,只是治丧时,杨升庵回到家中,才得以短暂的相聚。可是不管怎样,那次的一别,竟是三十年的守望,而相见时,却是黄泉永隔,死生寂寞。三十年的岁月,苍老了容颜,却没有倦了一颗等待的心。黄娥那首流传的名诗《寄外》,便是在那样的时光中写就:

  雁飞曾不到衡阳,锦字何由寄永昌?

  三春花柳妾薄命,六诏风烟君断肠。

  曰归曰归愁岁暮,其雨其雨怨朝阳。

  相闻空有刀环约,何日金鸡下夜郎。

  “别离经岁又经年”,长离远别,年深日久,是黄娥一生都在经历的挣扎,希望和失望如昼夜交替,永无断绝。公元1559年,杨升庵病逝,黄娥徒步迎柩,再见到那张脸时,已是须发皆白,再也不能对她一笑,一如当年。又十年,黄娥故去,终与夫君同穴。这十年中,她的心应该宁静了,再没有了日日的苦盼,只有静静的流年,还有一直等着在九泉之下重聚的心愿。时光飞舞,当凋落了所有的春夏秋冬,留给我们的,只是无边的追思。

  黄娥,又名黄峨,有《杨升庵夫人词曲》5卷及《杨夫人乐府》传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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