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上留痕

   发表于:  2014-3-2   阅读:2129次

作者:包利民

  小兴安岭冬早,刚过十月,就已纷纷扬扬地下了几场雪。除了最初的雪留存不住,之后随着天气渐冷,那雪便厚厚地积在地上,一片耀眼的洁白。

  记得儿时,常和伙伴奔走在积雪的大地上,身后拖着一串长长的足迹。或者用脚踩出各种图案,满怀喜悦地欣赏。那些自认美丽的印痕,会在又一场大雪中消失无踪,不过却没有什么遗憾,在新的雪地上可以再度踩蹋。多年以后回想,才发现,生命中的许多梦想都是这样不知不觉间消散或更改,当最初的梦想被岁月的大雪覆盖,却似乎没有了曾经再度重来的热情。常常是随世事奔走,留下的足迹早已不能让自己心动。一如鸿飞杳杳,泥痕短暂。

  记住那些应该记住的,就如记住儿时留在雪地上的那些图案,或许就会不再迷失方向。最早的梦想,如雪洁白,是生命中许多希望最纯净的底色。忘掉那些本该忘掉的,也似雪上的某些痕迹,雪融即散,消于无形。

  大学时有个女同学,来自极偏远的山村,她沉默寂寞,很少与人交往,却并没有因此落得清静。由于长得极普通,再加上她性格如此,被人误以为高傲,因此常常招来一些冷言冷语。却也没见她计较过,就那么承受着这一切。一个冬日的黄昏,我去校园北面的河边散步,河水已经被冻结,覆盖着厚厚的雪。就发现那女生蹲在岸边,拿一根枯树枝在雪上写着什么。待她走后,我去看,只见雪地上零乱地写着一些名字,后面是“我恨你”、“你凭什么说我丑”、“恨死嘲笑我的人”等等,字迹很深,可见她书写时心情之愤慨。大学的第一年,她就是这样度过。后来总算融入了这个集体,她也很少开心地笑,总是很平静平常的样子。冬天的时候,她依旧会去雪地上写下心中的愤恨,那些话就留在雪地上,直到再一场雪的莅临,直到春到雪融。有一次我问她:“你恨某某吗?”她愣了一下,似是回想了半天才说:“我为什么要恨她啊?她很好呀,有一次我肚子疼还带我去医务室!”那个人是她冬天时在雪地上写得最多的一个名字,我以为这个名字也被她用恨刻在了心上。没想到她竟是忘了那些让她愤怒的事,只记住了那些好。

  现在明白,那女同学当年只是用这样的一种方式发泄了心中的恼怒之气,写在雪地上,就永远随雪消逝。而记在心底的,都是美好。想想看,我们心里,在这生活的琐碎繁嚣之中,曾留存过多少怨怼忿恨?从而将那些美好排挤得消失殆尽。真该把那些负面的种种写入风里、写进水中、写在雪上,风流水逝,春来雪消,留下的,只是眷眷的好。

  去年冬天,我在野外漫步,眼前无边的雪野,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密的银光。忽然就发现一串足迹直向远方,很奇怪的脚印,只有一行右脚的印迹,旁边是一点点距离均匀的小坑儿。便寻迹而去,转过一个小坡,到了河边。一个拄着单拐的女孩正望着远远的河对岸,她转头看见我,笑问:“你是顺着我的脚印来的吧?”她称自己是一个半脚印,在雪地上行走,常能引起好奇的人。后来熟悉之后,知道她历经的种种,很是为她的乐观而感动。常流连于她的博客,博客名字真的就叫“脚印一个半”,就如她自己在博文中所说:“虽然只剩下一只脚,也可以在雪地上留下足迹,证明我来过。我的一个半脚印,也能走出完整的人生吧!”

  常听有人抱怨,说人生最可悲之事,就是回首时,竟没发现一个脚印!想想,为什么没有留下脚印呢?有时候不是我们的步伐没有力量,也不是我们的方向选择错误,只因让心起了茧,从而使路面坚硬难行。所缺少的,就是在心中飘落一场大雪,那是一种柔软的抚慰,也是一种洁净的守望。唯有如此,才会在生命中留最美的足迹。是的,有的时候,我们走得太急太快,以至于丢了那场雪,丢了自己的脚印。

  下雪了,雪停了,快去留下自己的履痕吧。如此,才能让自己知道,雪来过,自己也来过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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