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游症

   发表于:  2014-2-22   阅读:1418次

作者:包利民

  林晓娟发现了一件很恐怖的事情,同室而居的张嫂有夜游症!那还是她住进来的第一天晚上,由于初来乍到,加上有些不适应,所以一直睡不着。张嫂却睡得很香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张嫂四十多岁,是厂里的老职工,人热情爽快,具有东北妇女所有的优点。只是她却单身,听说她的丈夫和孩子在一次事故中去世了,她便一直没再找伴儿,却并没显得有多伤心和难过,整日里笑呵呵的,见谁都打招呼。

  到了夜里一点钟,林晓娟迷迷糊糊刚有些睡意,却听对面的床咯吱响了一声,她隐约看见张嫂坐起身,把衣服都穿好,然后穿上鞋开门出去了。林晓娟愣了一下,也没太在意,以为她去厂里有什么事。职工宿舍紧邻厂区北墙,墙里侧是一排高大的白杨树。这样一来,林晓娟刚积攒起来的睡意又消失了,她听着窗外西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,想起自己的事,便无由地烦恼。她高中毕业没能考上大学,由于从小就跟祖父练习武术,便想参加县里公安队伍的招员考试,虽然笔试面试都挺优秀,却被人莫名其妙地顶了下来。一气之下,她便跑到省城来打工,在这个厂当一名合同制工人。对于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来说,她并不怕吃苦,只是看不清未来,这是最让她苦恼的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林晓娟又快睡着的时候,门一响,张嫂回来了,她一声不响地脱衣服上床,不一会儿又响起了轻微的鼾声。第二天早晨,林晓娟醒来的时候,张嫂已去食堂帮她把早饭打了回来,她心底涌起一阵感动。吃饭的时候,她一度想问问张嫂夜里干什么去了,却终于没有问出口,这也许会涉及到别人的隐私。只是接下来的几天,夜里都发生着同样的事情,连时间都差不多。林晓娟猛然想起了夜游症,上学时她就听同学讲过很多关于夜游症的恐怖故事,她回想张嫂的种种症状,越想越像。而且张嫂在白天的时候很精神,一点儿倦意都没有,根本不像夜里出去了一两个小时的样子。连续一星期,只有一天夜里张嫂没有出去,奇怪的是,第二天白天,她却神情黯淡,提不起精神头来。

  自那以后,张嫂每天夜里都要梦游一番。随着时日的增多,林晓娟也渐渐习以为常,而且随着日益的熟稔,她也体会到了张嫂的热情与善良,便也不再恐惧。她猜想,一定是丈夫和儿子的过世,才使张嫂的精神受了刺激,从而患上了夜游症。有时她真想问问张嫂家的事,可又怕揭开她的伤疤。有一天夜里,张嫂回来的比平时都晚,而且踉踉跄跄的,林晓娟眯起眼睛看着,不敢发出声响,她知道梦游的人不能受到突如其来的惊吓而清醒。张嫂和平常一样脱衣上床,只是动作慢了许多,很吃力的样子。第二天早晨,林晓娟看见她走路一拐一拐的,就问:“张嫂,你的腿怎么了?昨天还好好的!”张嫂笑着说:“谁知咋回事?可能昨晚睡觉从床上掉下来了,我这个人睡觉好打把式!”林晓娟更加确定了她患有夜游症。

  只是,林晓娟开始有些担心,张嫂每次出去那么久,也不知到了哪里,她在梦中游游荡荡,遇到危险怎么办?就像那天晚上,也不知怎么就把腿弄伤了。犹豫了几天之后,她决定暗中跟踪张嫂一次,看她到底去哪里。这个夜里,林晓娟和衣而卧,并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睡着,果然,一点钟的时候,张嫂开始起来穿衣服。等门声一响,林晓娟飞快地从床上跳下来,从窗户向外看去,远处厂区灯光的照射下,见张嫂向东走,然后向北折了过去。她悄悄打开门,悄无声息地向张嫂远去的方向跟了下去。张嫂转过一排宿舍平房,穿过杨树,来到了北墙下。墙上有个豁口,虽不大,却比别处低矮了许多。张嫂似乎蹬着几块砖从墙上爬了过去。林晓娟知道,墙外就已经接近城市的北郊,有几条公路在那里交汇。她等了一会儿,也从墙上爬了出去。

  这个晚上没有月亮,远处的路灯闪烁着,凉风阵阵,秋意正浓,有一种阴森的感觉。不过林晓娟并不害怕,她从小练武,又不信什么鬼神,所以这种环境基本上对她没什么影响。她纵目观望,见张嫂的身影正向着公路那边走去,便悄悄地缀在后面。她觉得挺奇怪的,一个梦游的人,居然能知道避开障碍,靠的是什么感觉呢?穿过一片黑沉沉的平民住宅区,前面就是那几条公路的交叉口了。张嫂已经走到公路边上,沿一条公路向西而行。由于有路灯,林晓娟不敢跟得太近。虽然她知道梦游的人没有知觉,可还是怕自己无意将她惊醒。向西走了约一里许,周围的平房已经寥寥落落,这里已经是真正的城市边缘了。

  林晓娟在公路下的阴影中走着,却见张嫂停住了脚步,站在一盏路灯下,面向着公路一动不动。桔黄色的路灯照在她的身上,轻风吹得她的头发飞舞,这情景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。饶是林晓娟胆大,还是有些微微的心惊。就这样站了很久,张嫂才慢慢地转过身来,林晓娟忙将身形隐在黑暗之中,见张嫂开始往回走,便也急急地几原路赶去,要在张嫂之前回去。路过那片平民区时,她忽然看见两个人影躲在一堵墙后,由于她挑黑的地方走,那两人并没看见她,只是盯着后面的张嫂。坏了,遇上劫道的了!林晓娟飞快地想,绝不能让他们把张嫂惊醒,那样后果不堪设想。于是她紧走了几步,在有光亮的地方现了身,然后折而向东,朝平民区深处走去。那两个人果然发现了她,紧紧地跟了过去。

  走到一处僻静之地,林晓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,那两人早看见她是一个年轻的姑娘,所以肆无忌惮地靠近过来。待他两个走到身前,林晓娟突然动作,只三两下就将他们打晕在地,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轻哼。打倒了两个劫匪,林晓娟立刻奔跑如飞,向着工厂大墙的方向。在她飞身翻越围墙的刹那回头看去,张嫂的身影刚刚出现在视野中。迅速地回到宿舍,脱衣上了床,过了一会儿,张嫂才推门而入。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,才躺下。林晓娟却睡不着了,她觉得张嫂这样早晚要出事,怎么办呢?就算告诉她有夜游症,可她梦游的时候也控制不了,而且告诉了她,很可能会起到坏的作用。思来想去,也没啥好办法,林晓娟只好决定先跟一段时间,慢慢再想办法。

  这样一来,每天晚上,林晓娟都要跟着张嫂梦游一番,而且由于休息不好,白天总是犯困,张嫂反倒常劝她要好好休息。她在跟随张嫂的时候,渐渐地敢和她拉近距离了,只要不弄出响动,就不会惊醒她。又一个晚上,林晓娟像往常一样,随着张嫂翻出大墙。这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,明天就是中秋节了,林晓娟本想回家去过节,可放心不下张嫂,便没有回。张嫂依然站在那盏路灯下,面向着公路,她的双肩微微抖动,夜风越来越凉了,甚至有些冷。林晓娟慢慢地靠过去,却见张嫂似乎在哭,肩膀耸动,从侧面望去,脸上有一条泪痕,像亮亮的溪流。她很是奇怪,听别人讲梦游的故事中,并没有说过当事人会不会有神情的变化。她屏息看了一会儿,直到张嫂身子一动,才忙隐入黑暗中快步离开。

  走了一会儿,忽觉身后没有了动静,回头看去,张嫂已在不远处停了下来。林晓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,担心有什么事情让张嫂突然醒来。张嫂停留了一会儿,竟又转身向公路走去。林晓娟心中犹疑不定,只好又跟随过去。张嫂又来到那盏路灯下,似乎仰头看了一下天空,林晓娟的心怦怦直跳,真怕她就此醒过来,当她发现自己不是在床上,而是在这荒凉的城郊,岂不被吓死?看了好一会儿,见张嫂仍和原来一样直盯着眼前的路面,才稍稍放下心来,只盼着她快点儿转身回去。

  又过了良久,张嫂仍没有动的意思,林晓娟暗暗着急。这时,张嫂竟抬起双手来,似乎捂住了胸口。她这是怎么了?林晓娟终是放心不下,慢慢地向她走了过去。忽听张嫂似在喃喃低语,林晓娟这一惊非同小可!怎么回事?梦游的人也会说梦话吗?正骇然之间,张嫂忽然转过身来,林晓娟下意识地闪进黑暗中。张嫂向这边看着,忽然大声说:“娟子,你过来!”林晓娟险险晕了过去,她的心震惊得无已复加,同时还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。她还是从黑暗中走出来,走到张嫂的面前。

  林晓娟见张嫂目光莹莹,并不像睡着的样子,小心地问:“张嫂,你醒了?你没事吧?”张嫂展颜一笑,说:“傻娟子,我没有夜游症,什么醒不醒的?没有吓着你吧?”林晓娟的一颗心才落了地,拍着心口说:“还好还好,幸好我胆子大!”张嫂笑道:“你胆子不大就不敢跟着我了!”恐惧之心一去,便疑虑丛生,林晓娟问:“张嫂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”张嫂脸上的笑容隐去,轻轻地说:“去年的今天,我爱人和我儿子去世了!”林晓娟呆了一下,听张嫂讲起了一直埋藏在心中的伤心往事。

  一年前的这一天,张嫂的爱人和孩子从老家回来,出了车祸,双双离世。就是在这条公路上,就是在这里。起初的日子,张嫂怀着巨大的悲痛,虽然她表面很是能想得开的样子,可是一到了晚上,那份痛就紧紧揪着她的心。终于有一天,她睡不着觉,便来到这里,来到爱人和儿子生命最后停留的地方,默默地想念着他们。自那以后,她每天都要到这里来呆上一会儿,夜深人静无人打扰,她可以在心底和亲人们说上一阵子话。偶尔有的夜里没来,第二天她便会有一种失落感。就棕样成了习惯,那次回去时跳墙不小心扭了腿,其实林晓娟第一天跟踪她时,她就已经发现了,虽然她知道这个孩子胆大,还会武,却不想告诉她,怕她不理解,也怕她害怕。

  张嫂讲完,又看了一眼公路,说:“咱们回去吧,太晚了!”林晓娟的眼中噙着泪水,说:“张嫂,以后我每天都陪你一起出来,那边还有劫道的呢!”张嫂笑了笑,说:“以后我不来了,他们已经在我的心里了,都一年了,也不能让他们总这样惦着我!”她挽起林晓娟的胳膊,边走边说:“再说,我也不想让别人说咱俩都有夜游症!”

  林晓娟的心里充盈着温暖的感动,和张嫂走向黑暗中那所静静的房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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