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时锦爱

   发表于:  2014-2-12   阅读:1579次

作者:张峪铭

  高龄父亲与岁月作着最后的抗争,无奈器官功能衰退,身体每况愈下。尤其是老年性便秘深深折磨着他,他又折腾着母亲。母亲见面就跟我唠起来,说父亲白天也不到外面遛跶,一躺在摇椅上,就呼呼大睡。晚上半夜就将灯开得通亮的,哼哼叽叽的磨人,真是前世欠了他的。

  母亲这里还没唠完,那里老父亲叫开了。母亲边走边说,“几天没屙了,肯定又是拉了一身。”我随母亲进了房间,果然如此。父亲大声的责怪着母亲来得不及时,母亲不作一句声,将父亲裤子脱下,将床边早准备好的水倒在盆里,帮父亲擦洗,又帮他换上干爽的衣服。母亲做得麻利熟稔,让我插不上手,最后还在房间里洒上花露水。我心里想,还有谁比结发老伴服侍得细心周到呢?

  其实母亲的性格是极其强悍的。儿时的一幕幕总萦上我心头。强壮得如一头牛的父亲,因戴着右派分子帽子,卑微劳作时常受别人欺负,好强的母亲凭自己根正苗红的出身,想着法子护着父亲。她只能“敲山震虎”,明的叱斥父亲,暗地震慑着他人。好让别人知道她那不能惹的“辣子”性格。久而久之,别人收敛了不少,父亲也习惯了寡言少语,随遇而安的生活。

  可如今父亲的生命在身体中慢慢流逝时,父亲的脾气却上来了,而母亲一改强势,依顺着父亲,默默地守着父亲的风蚀残年。

  “素时锦爱”这四个字跳进了我的脑际。

  母亲生有六个儿女,辛劳一辈子,如今也有七十多了。过年回去时,我突然发现母亲的身子就像一张弓,难以直起腰。走路时就像受伤的鸭子,耷拉着翅膀。可母亲听说我要回家过年时,竟将我房间的天花板用新买的条形塑料布钉好。说那楼板缝里的灰再也不往下掉了。

  平常的日子爱伴行其中,悄然无息,只有生活的异动,才让人感受到这份锦爱。

  与妻结婚二十多年,一路走来,嗑嗑绊绊,有时为事争论,针尖对麦芒,互不相让。彼时面目不乏狰狞,言语不乏恶毒,总是将对方深深地伤害。此时,爱就像一个偷懒的家伙遁了形,不知躲在何处逍遥。可就在我生病住院时,妻子一下子变得与往日不同,她始终陪在左右,从她焦急的神情中,读出了她的深深担心和爱意。尤其在做切片深度检查时,妻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一样,一下子瘫了。在等待的日子里,妻惴惴不安,日渐消瘦。当第三天我被上帝大赦时,她竟喜极而泣。这样的过山车似的心理折磨,我和妻子似乎也明白了许多。

  事后妻对我说,平时不觉得,拌拌吵吵的,总认为幸福是跑不了的。可一旦幸福摇摇欲坠时,才感觉你在我生命体中是如此的重要。

  我对妻说,这就是一种素时锦爱。

  我老家一对夫妻没有生育,在垃圾堆里捡到了遗弃男婴。那年头日子苦,这对夫妻视孩子如己出,起个“宝伢”的小名。从此只要有一口饭就不让他饿,只要有一件衣就不让他冻。本来日子就那样不饱不暖的过着,可就在宝伢七岁时,突然得了重症,口吐白沫,不省人事。夫妻俩急得连夜抱着宝伢到了医院,总算捡了一条命。可没想到的是,宝伢的父亲那晚急急忙忙地摔了一跤,当时没当回事,以为买张膏药贴贴就没事了,等到后来脚竟没有好起来,落得个终身足疾。

  宝伢算是争气,考上了中专,分配到了外省工作。他多次试图将父母接到工作地,父母怕拖累儿子的前程,说什么也不离开。眼看父母一天天老去,特别是看见父亲跛着脚的身影,他心里有着一种难言的酸楚。他有了回乡尽孝的念头。同事劝道,在这里有你的人脉,提升机会大,回了家一切重头开始,这样的跨省调动是从政的忌讳啊……

  他有过犹豫,但还是递上了请调报告。终于回到了家乡当了一个保留副科级的小职员。现在在家乡的田间地头,常看到宝伢扶着他那跛脚的父亲,在夕阳下投下的颀长背影。

  当然这也是另一种素时锦爱。

  爱,潜行在清素的日子里,常常让人忽略她的存在,即使对爱有着温暖的回忆,也总少了那么一点怦然心动。爱若无形,心乏灵敏。可在不寻常的日子里,爱,是那么的光彩照人,是那么的如花似锦,让人不禁陶醉,吾之素年,谁予锦时;吾之素时,谁予锦爱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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