惜物者天惜

   发表于:  2013-12-15   阅读:4393次

作者:张丽均

  周晓枫写过一篇很好看的散文,题目是《你的身体是个仙境》。感谢她美好的提醒,她让我懂得了,却原来,自己的皮囊居然还可以担得起这样一个佳妙的比喻。推荐给许多朋友去读这篇文章,其中一个,正经历着生命中最灰颓的时刻。她读后发给我一个哀痛的句子:疼啊!我的“仙境”里藏了一把折刀。

  几年之后,我不幸被这个句子击中。一种疼痛粗暴地劫持了我。我对自己说:天哪,原来我的仙境里也藏了一把折刀;只是,它延时来捅我了。

  那些日子把身体交给了银针。20元,买一筒长长短短的细针。每当那些亮闪闪的针刺入我的身体之前,我总会自语般无助地咕哝一句:消毒了吧?那天,许是忘了消毒,但给我扎针的老中医却振振有词:老祖宗发明针灸的时候有酒精吗?你听说过谁感染了?我赶忙知趣地闭嘴。——来吧,老祖宗发明的那种专爱往肉里深钻的细若游丝的利器。我倒要看看,你究竟有没有能耐用一种尖锐的痛,击败折刀对我身体残酷的剜割。

  “留针”的时候可以胡思乱想。想起了美国那个残疾女作家弗兰纳里·奥康纳。上帝在赋予这个女人出众才华的同时,也无情地搭给了她一样可怕的疾病——家族遗传性红斑狼疮。这个可怜的女子,从24岁开始,仙境就惨遭啮噬。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农庄里,她只做三件事——生病,写作,养孔雀。在她创作小说《暴力夺魁》的时候,那把藏在她身体里的折刀也开始跟她疯狂较劲。她说:我为自己正在创作的小说祈祷,而不是为我的骨头,我没那么关心自己的骨头。她把对疾病的仇恨发泄到纸上,连续发表大量惊世骇俗的作品,一跃成为美国文坛一颗耀眼的明星。奥康纳说:一个人如果不生病,那是上帝对他的惩罚。设若这说法成立,那么,这个女子得到了太多上帝的“奖赏”。我见过一张奥康纳在农庄的照片,优雅的她,拄着固定于双臂的拐杖;她的面前,是两只如她一般优雅的孔雀。39岁那年,奥康纳这只折翅的孔雀飞走了。这个不畏惧仙境里的折刀的女子,与顽疾奋力搏战了15载,用一支高傲的健笔,和血谱写出了生命的华章。

  又想到了贾平凹。在接受鲁豫采访的时候,他毫不避讳地谈到了自己的肝炎。他向观众们透露了一个秘密——每天和自己的肝聊天!肝难受的时候,他会跟它说:你病了,却还要为我工作,你要忍着点啊。肝好些的时候,他会说:谢谢你啊!你这么帮忙,今天我舒服多了。他每天跟藏在自己身体里的那把折刀说这说那,就像殷勤抚慰另一个自己。就这样,他的肝病居然奇迹般地好转了!我想,他的肝一定听懂了他的话语,它不愿枉领了他日复一日的赞美,于是,索性好起来酬酢他。直到今天,贾平凹依然保留着每天临睡前感谢身体每一个器官的习惯。他以对自己仙境里的折刀超乎寻常的友善态度,神奇地化解了自身的病痛。

   奥康纳感谢她的折刀,它在无情地削减她生命长度的同时,又多情地拓展了她生命的宽度;贾平凹善待他的折刀,它在粗暴地掠走了他身体的“舒适度”的同时,又慷慨的提升了他灵魂的“慈悲度”。

  很多时候,我们忽略了自己的身体是个仙境;而当折刀突然开口说话的时候,太多人被它锐利的声音瞬间击垮。红尘之中,谁能做到——仙境里飘袅着仙乐的日子,大声感恩;仙境里游走着折刀的日子,悄声感恩。像奥康纳那样,把疾病视为上帝特殊的奖赏,不悲戚,不懊丧,携带一个美丽仙境,从容走在常看常新的人生风景里……

  参加一个为期半年的培训班。结业的时候,大家依依惜别。拥抱,祝福,流泪。我从手袋里掏出纸巾,为那些以手拭泪的人分发。当纸巾分发至C先生手中的时候,他似乎愣了一下,继而推开了我递纸巾的手,然后,他很自然地从自己的衣袋里掏出了一块印有浅褐色花纹的手帕……不知为什么,这个小小的举动使我对C先生陡生好感。再见面的时候,打趣地问他:“你依然使用布手帕吗?”他笑笑,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块折叠整齐的蓝白格子手帕。我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。

 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,使一个男人在纸巾风行的年代里依然固执地使用着手帕。他定然买得起纸巾,他定然注意到身边的人都改用纸巾了,他定然晓得使用纸巾比使用手帕方便得多(免却了洗手帕的烦恼),但是,他依然在使用布手帕!

  在C先生面前,我觉得羞惭。纸巾,早就成了我手袋里的必备之物。我和太多太多的人一样,不由分说地充当起了“一次性”的信徒。纸巾、纸杯、纸盘、纸碗……我们毫不爱惜地使用,丢弃。我们来不及想,“一次性”的挥霍为“一次性”的生命埋下了几多隐痛与隐忧。

  有对老夫妇,幸福地迎来了他们的“钻石婚”。当有人问他们何以能亲密携手走过漫漫60载的时候,老先生颤巍巍摘下自己的红色针织围巾说:“你们数数看,这上面有多少个洞啊?”大家便俯身去数,这一数,吓了一跳——居然,那块红围巾上藏着大大小小十几个洞洞呢!只是因为织补得太精心,乍看上去,很难发现瑕疵。老先生眉飞色舞地指着围巾说:“这个洞,是蠹虫蛀的;这个洞,是院子里的蔷薇刺挂的;这个洞,是朋友抽烟不小心烧的……我们打小受的教育就是——衣服、鞋帽、袜子、围巾上有了窟窿,那就缝缝补补,不要动不动就想着换换。我们的婚姻,也是这么补着走过来的。”

  我问自己,我还能够静静地坐下来,补缀一条被光阴打了洞的围巾吗?是不是我的围巾刚刚扯了一根丝,我就开始迫不及待地盘算着换掉它了?我的围巾苍白乏味,没有任何故事可讲;我的躁狷,使我一次次错失了岁月殷勤颁发的勋章……

  生命的态度,就在那一块洗了又洗的布手帕、那一条缝了又缝的旧围巾上鲜明地昭示着。自觉拒斥“一次性”挥霍,借那个“旧”字,淡淡表达对岁月深怀的好感——这样的人,活得何其坦挚、何其从容。

  ——相信吧,“惜物”者,自会得天顾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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